回亦文:还是谈谈科学的规范问题
我还是主张理工科思维方式而不是文科思维方式。也就是说,我是打算将自然科学和数学方面的规范及传统用到社会科学上。
那么,就自然科学和数学来讲,一些学科和一些重要的理论的创始人,在他第一次描述和给出一个理论和其中的术语的定义的时候,往往有可能是不精确的,或者说是模糊的,而后人则将理论再行严格化,精确化,试图将其中的术语和定义搞得更清楚。但是,后人在这么做的时候,并不因了这样的严格化精确化的工作,而认为是自己发明了这一套理论,还是将其归功于或者说是冠名于理论的创始人。
我还是举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在数学史上,微积分是谁先发明的?谁是微积分的创始人?回答是牛顿。这一点是数学界所公认的。
但是牛顿在他的论文中对微积分的定义是很不明确的,照现在的看法甚至是错误的,是违反数学的实数理论的公理的。比如说他定义导数,是先将函数的增量除以自变量的增量,然后令自变量的增量等于0,这就违反了数学的禁律。但是牛顿的微积分算法在实际中又非常有效。因此,后来的数学家就对微积分理论作精确化的定义,这里面象柯西啊,莱布尼茨啊都做过关键性的工作,是他们首先提出了极限的概念和严格的定义,并由此出发而对牛顿的微积分理论作了精确化的描述。
但是柯西并不因此而声称微积分是他发明的,大家还是都认为是牛顿发明的。
还是说数学,我们知道古希腊有一个叫欧几里得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几何原理,他实际上关注的还是平面几何,也就是现在初中学的一些几何知识,如同位角相等啊,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80度啊,毕达哥拉斯定理啊,相似形原理啊,等一系列定理。而欧几里得对于什么是直线,什么是点,定义也是模糊的。他研究的也就是二维和三维的情况。
但是现代数学早已经将欧几里得的思想扩充到了三维以上的向量空间,在此空间上定义了抽象的直线,抽象的点,并认为欧几里得的所有定理仍然成立。而欧几里得当初是根本就不知道向量空间的概念,不知道多维空间的概念。即使如此,现在的线性代数理论,仍然将多维的内积空间称作欧几里得空间,因为在这样抽象的空间中,欧几里得的所有的定理仍然成立。而且,在这样的空间中,所有的几何图形都已经用集合的形式作了比欧几里得当年更精确的定义。但是我们还是将其冠名以欧几里得空间,并不把它叫张三空间,李四空间。实际上如果欧几里得本人如果在今天醒过来,他是看不懂有关欧几里得空间的研究论文的。但是论文的作者仍然坚持认为这套体系的创始人是欧几里得。
再说牛顿力学是牛顿发现的,其中包括万有引力定律和其它三个定律。但牛顿提出这三个定律时,定义也是不严格的,现在的物理教课书的描述方法和牛顿写的《力学原理》一书的方法完全不一样,是借助了现代数学理论的更精确的描述工具的。但是后人做这些更精确描述时,并不贪天功为己有,还是认为万有引力定律是牛顿首次发现的。
而牛顿本人对于“力”这个词的定义也是模糊的。实际上,现在的物理学教科书对于力的定义也是不清楚的。而力也划分为许多种,如磨擦力,阻力,推动力,压力,引力,张力,电磁力,弹力,等等。后来发现所有这些各种类型的力都符合牛顿定律。而牛顿当初提出三定律的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电磁力这种东西。但是现代的电学技术中仍然在分析电磁力的时候应用牛顿定律,仍然相信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等,也并不将这个功劳抢过来戴在某个科学家的头上。
实际上,现在的研究力学的博士硕士,他们有可能是从来就不看牛顿当年的原著的,也没有必要看,只要看现在的编写得更精确的教科书就行。如果有人现在跳出来说,他看了牛顿的《力学原理》发现牛顿原来认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不相等,力学专家们可能根本就不理睬他的。因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不能够搞两个凡是。现在的高考物理题中也决无可能给出一道题是“试对力作出定义”,力学只是要求学生们能够根据具体情况列出正确的数学模型,解出相应的答案,作出正确的预测即可。象文科的那种学究式的抠字眼的思维是没有的。
再说概率论。概率论的创始人,被人类公认是贝努里二兄弟,当时有一个赌徒向他们求教各种赌博策略。而贝努里二兄弟则给出了独立试验概型,在现在的概率论的教科书的第一章都讲了这个概型。但是,概率论的真正的公理化体系的建立,则是在很晚的事情,是在现代数学的集合论,对集合的势进行了研究,微积分中的积分理论经过发展,产生了勒贝格积分,再和集合论在一起产生了可测集的概念。现在的这个公理化体系是各高校的教科书都采用的,但我相信贝努里二兄弟今天又活过来了,他们是看不懂的,他们甚至可能看不懂现在的概率论教科书中对于贝努里独立试验概型的描述。那么,会不会有数学家因此而沽名钓誉地跳出来说:“贝努里兄弟的数学这么糟,对概率论的描述是很差的,因此概率论不是他们创造发明的,而是我创造的”呢?不会有的,大家还是遵照一个传统,还是坚持认为概率论的创始人就是贝努里二兄弟。
把我上面的这些科学研究的传统和惯例也用到社会科学上,则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人类社会的各种产品的交换价值,是在这个产品的交换价值上下浮动的,而交换价值则和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成正比的,这个人,是马克思。因此,马克思是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
但马克思同样也有对一些术语的定义比较粗糙,有后人进行更精确化的定义,对理论的更精确化的描述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讲,当然不是马克思本人的话一句顶一万句。马克思对劳动一词作了一个定义,但是他也没有对劳动进行各种分类。
而实际上,劳动是可以进行各种分类的,并根据这些分类进一步地考察各种劳动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而我就作了一种分类的尝试,即将劳动按操作的类别分为筛选性的,和非筛选性的。
比如说挖一个树坑,是非筛选性的体力劳动。而编写一段C程序,是非筛选性的脑力劳动。而从沙子里淘金,则是筛选性劳动。
我还可以将筛选性劳动定义为:“从一系列元素中筛选出具有某种特性的元素。”那么,有许多炼矿的劳动都属于筛选性劳动,我以为这是合理的。然后我对筛选性劳动作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分析。我并不认为我是什么重大理论的创始人,只不过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应用在某一类劳动上,因此还是冠名以马克思主义,这是符合我上面所说的自然科学的惯例的。
我以为筛选性劳动是一个非常广泛的劳动,因此亦文先生没有理由否认筛选性劳动的存在。我再举一些例子来说明筛选性劳动:
从一系列大米中筛选出更好更白的大米。
从一系列产品中挑选合格的产品。
从一大批苹果中挑选出质量很好的,不烂的,将其定为一级苹果。
将一大堆蔬菜的烂叶子摘掉。
从一大堆砂中淘出黄金砂。
如果否认筛选性劳动的存在,或者认为这不是劳动,反而是不合理的。实际上我所举的例子都是可以试验和统计计算其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并作为资本家计算成本,给出产品的底价作为基础的。
因此,按我的筛选性劳动的定义,矿山当然是一种产品,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是从群山中找到藏有某种矿的山的筛选过程,在这中间勘探队的劳动就是筛选性劳动。
而地球现在则不能够是一种产品,是因为地球现在暂时只有一个,因此无法和任何其它产品作交换。空气不是一种产品,是因为获得它不需要时间。而在某种情况下的特定的空气是一种产品。比如说氧气。
另一方面,即使是对于劳动的定义,也和现在的自然科学的对某一些术语的定义一样,科学家通常并不作学究式的研究,而这一点也正是文科人士的恶习。在这里我也举一个例子。
比如说,什么样的人叫建筑学家?当然是对建筑有研究,有贡献的人。那么,每一个人是怎样形成“建筑物”这个概念的呢?正如毛泽东所说的,是从小到大,建筑物看得多了,头脑里产生了一个飞跃,就形成了建筑物这个概念。小孩子一开始没有建筑物的概念,他只是看到公寓,桥梁,纪念碑,写字楼,歌剧院,看得多了,头脑里产生飞跃,就抽象出了建筑物的概念。因此,可以说,对于一个成年人,你和他说建筑物,他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一个建筑学家,这一生一定参与设计了某个著名的建筑,比如说某个大桥,某个女神像,某个大厦,因此人们管这样的人叫建筑学家。
但是你哪怕问一个建筑学家,“建筑物”究竟是什么意思,请给出一个定义,恐怕他也很难,也给不出一个重要的定义。建筑物非要用混凝土么?可是古代的长城中就没有混凝土。非要用石块么?但也有木制建筑。还有其它材料的建筑,甚至用冰搭成的建筑。不管你怎么定义,我都还可以找到一件事情来难一难建筑学家。比如说,我将一把雨伞打开放在地上,它是不是一个建筑呢?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抬扛,引起争论的。但是,如果我用这种办法难住了建筑学家,甚至他们中间也搞不清,也有不同的意见,我就能够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就是建筑学家么?按理工科学科的传统是不能的,人们会认为我是一个精神病,不会就建筑的问题来求教于我。人类社会公认的建筑学家,就必须是设计过一个巨大的建筑工程,如一个大的歌剧院,自由女神像,金字塔这样的东西。你把一把雨伞放在地上就想称为建筑学家是没有人理你的。但是文科就是经常出这种对社会贡献毫无用处的学究式人物。当然,我指的就是你亦文。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中的“劳动”一词也是一样。任何人从小到大,做了许多事情,工人农民成天忙活,他们的头脑中产生了飞跃,形成了“劳动”这个概念,他们知道他们上班下班忙的就是劳动这件事情,创造财富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学究跳出来硬要研究什么是劳动,什么不是劳动,也总是可以抬扛的,总是能够找到一些边边角角的把人难住的例子的。比如我就认为,一般而言,人们上班干的事情就是劳动,下班做的事情就不是。但这样的定义非常有问题,下班了以后也可以做家务。听音乐是不是劳动?好象是享受。旅游呢?如果一个作家旅游后写出了好文章呢?打电子游戏呢?不也有脑力的付出吗?问题是,经济学家研究的还是大量的人类劳动,并不特别考虑边边角角的问题。人类的基本问题还没有解决,去搞学究式的研究,然后声称自己的伟大的经济学家,也就是个孤芳自赏,不会得到人类的普通认同的。
但一般而言,还是可以认可马克思的粗糙的定义,即人类的劳动就是脑力和体力的付出。虽然要抬杠永远都有得抬,但是想因此而宣布自己驳倒了马克思,发现了更伟大的真理,那属于胡扯。
但是有一点,就是当人们要交换某个东西的时候,什么样的东西和什么样的东西能够交换的原因是什么?还是可以认为,一个东西可以交换,则交换的一般等价物,就是生产出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说法是成立的,是可以建立数学模型甚至帮助所有的从事各行各业的资本家计算成本的,因此当然是马克思对人类的政治经济学的一个重要贡献。
从这个角度讲,我当然也可以认为任何被交换的东西,就是劳动的产品,我都可以指出生产它们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我都可以将这个时间提供给资本家让它们做开一个公司经营这个业务所要做的考虑。不存在什么非劳动产品,亦文也没有办法举出什么非劳动产品的例子。地球不可被交换,至少现在做不到,所以地球现在不是产品。当然,我承认反过来则不一定,即任何没有被交换的东西,也有可能还是劳动的产品,也有可能不是,但这个时候价值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