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术角度讨论市场和权力的关系问题

从学术角度讨论市场和权力的关系问题

现在的一种观点是改革不可停止。那么，是什么改革呢？就是认为中国的市场化还不够，许多地方还是存在着政府干预，权力干预，认为中国社会目前的弊病主要是因为权力干预了市场造成的。因此，改革的方向就是政府进一步地缩小权力，许多问题由市场自己去解决，政府只需要当好裁判员就行。

本贴子想从学术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不想搞扣帽子打棍子，把某些人道德上说得很坏，或者引用一下什么什么人的语录就表明自己已经战胜了。毕竟学术才是重要的，讲道理才是重要的。

那么，就我的思想变化过程来说，上面的那种反对政府干预，主张一切由市场来解决的思想，我在当初，在1998年之前，是一直相信的，我当初就认为美国的制度是非常好的制度。我正是在那之前看了许多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书，实际上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新自由主义是我的最爱。

为什么我在那个时候相信呢？因为理工科思维者是关注实践的。在1998年之前，亚洲有四小龙，香港，新加坡，台湾，南韩，称为四小龙，经济上混得不错，以至于认为大陆要向香港学习，要搞十几个社会主义的香港。而1992年苏联的垮台，全面私有化，说明计划经济是行不通的了。在当时，深圳还有许多政府干预市场的行为，我都是深恶痛绝的，当时我就想，你政府管那么多干嘛？

但是1998年的亚洲金融风暴，这个实践扭转了我的看法。说了，理工科思维就是根据实践来建立观点的。我当时就想，哦，原来不仅计划经济会崩溃，市场经济也会崩溃啊？

在苏联解体之后，亚洲金融风暴发生之前，中国的改革方向，的确是一直朝着四小龙的方向前进的，是朝着自由化的方向前进的，当时的国内的经济学家，也肯定是这么认为的。那个时候，认为自由化好，是非常合乎道理的。

但是，中国的确始终没有到达象四小龙那样的自由程度，政府始终在干预，而计划经济的成份始终存在，甚至仍然是中国经济结构中的核心。

但是亚洲金融风暴发生了，四小龙一下子很惨。而香港稍好一些，反而是政府干预的结果，曾荫权的关键的时候动用政府资金狙击港元，挽救了香港经济。但即使如此，香港的经济在后面的几年中，一直是每况愈下，香港人变得没钱了。原来深圳的罗湖海关一过来的罗湖区，生意一直是很旺的，因为香港人经常过境来消费。但是最近几年也开始萧条得厉害，反而华强北一带越来越旺，深圳人开始大做内地的生意了。记得前几年深圳市长去香港访问，说香港的今天，就是深圳的明天，深圳市民听了不高兴，怎么？想唱衰我们深圳？

在亚洲金融风暴中，国际知名的经济学家曾经聚集香港，研究怎样对付金融风暴的问题，因为蔓延下去，整个世界的经济都有可能崩溃。这个时候，诸经济学家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中国的人民币不要贬值上面。一位美国经济学家甚至这样对中国的同仁说：“现在世界等着中国来拯救。”

这个金融风暴相当程度上扭转了我的看法，导致我不再认为什么事情政府都不管，就自动会解决，政府的干预在相当程度上，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坚持还是要朝自由化方向前进的人，就忘了亚洲金融危机呢？

实际上，无论是美国，还是日本，都不完全按照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办法来做的，他们的做为，其实是违反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原则的。比如说，按市场经济，一切东西都是可以用金钱买到的，只要对方出足够的钱，你就应当卖任何东西。但是，美国和日本都不是这样。这里的最关键的违反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原则的，是它们都不卖核心技术。

按市场经济的原则，中国只要出了足够多的钱，比如说拿出六千亿美元，要购买美国波音公司的全部制造客机的技术，你就应当卖给我们，这样，我们以后能够自己造飞机，就不会再用七亿件衬衣来换一架波音飞机了。

而正是在技术方面，美国和日本都是违反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原则的。它们不卖技术！

什么是现代化？我的思考就是，现代化就是制造东西的技术，尤其是制造高技术的东西的技术。我可以再说得具体一些，那就是制造大飞机的技术，制造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技术，制造先进发动机的技术，制造大规模操作系统软件，大型软件的技术。我把这称之为四大技术。什么时候中国的这四大技术上去了，我不管你中国人均GDP还有多低，老百姓生活还有多差，只要这四大技术上去了，那中国就是现代化国家。

也就是说，能不能有这些制造技术，是现代化的充分必要条件。

一些文人们不满意，他们要在这上面加上其它条件，比如说精神文明，什么人文精神。当然，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是需要，但这和现代化是没有关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年法西斯德国，让犹太人排着队进毒气室，他们有精神文明吗？但是他们能够制造先进武器，那就是现代化的。日本法西斯搞南京大屠杀，有任何精神文明吗？没有。但是他们能够制造先进武器，因此，毛泽东就在论持久战中分析，日本国小，先进，中国国大，落后。

中国的一切的改革方向，就是看能不能朝着现代化的方向前进，就是看我上面说的这些技术，有没有长进？有，那就是有成效，没有，那就是没有成效，挣一些钱来改善生活，那不叫现代化。沙特就挺阔，但沙特不叫现代化国家。

那么，我上面讲的这些重要的制造技术，是政府出头来研制呢？还是政府啥都不要管，下面的公司自动地就发大飞机给造出来了呢？当然，能够自动化更好。但是我观察的结果，并不是这样，一些公司规模不够大，根本无力搞大规模的研制工作。

那么，公司规模是不是足够大，就有这种机会呢？难说，但是，有可能。

因此，我这个人倒不是一般地反对私有化，我反对零敲碎打的私有化。我一贯主张，如果私有，则私有的规模越大越好。最好就是把全中国的国企集中起来构成一个国企，一下子送给总理，或者退休的总理也行，就送给一个人得了。有什么理由要零敲碎打地送给各个保姆呢？没有理由。这么样把国企弄成支离破碎的成千上万块，外资一来，统统死无葬身之地，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

瞧，主张改革者并不应当只注意到那些主张计划经济，回到毛泽东时代的人，也应当在学术上考虑我这个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信奉者，同意私有化，却主张大的私有化，反对零敲碎打的私有化的人。

而另一方面。即使是私有化，也必须考虑到任何国家的私有企业都具有一定的公有性质，正因为这种公有性质，想要政府不干预，是不可能的，是违反人民意志的。

比如说吧，一个小的公司，比如五金公司，或者百货公司，资不抵债了，因此老板就跑了，公司就关门了，那对于社会的影响并不太大。

但是，如果一家电力公司，给一座城市供电的，资不抵债了，老板跑了，公司关门了。那一座城市的供电都受到影响，怎么办呢？当然，你可以说搞两家电力公司竞争，在城里拉两套电力网，居民们可以选择这一家，也可以选择另一家，因此这家倒闭了我们可以把线接到另一家公司。问题在于实际上资本主义社会也不是这么干的。资本主义社会如果电力公司要倒闭，那政府肯定要想办法不让它倒闭，进行输血，给予贷款的。

还有自来水公司，索性两家竞争，城市里到处都是两套水管线，居民们不喜欢这家公司了就购买另一家公司的自来水，这都是做不到的。

那波音公司为什么不能够把技术卖给中国？因为美国人民把制造飞机的技术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因此波音公司的技术也具有某种公有的性质。因此美国政府也一定不能够容忍波音公司的倒闭的。

那么，当一些巨大的私营公司大到一定规模，就不得不具有一定的公有性质，既然如此，甚至可以设想，为什么不干脆就公有化算了呢？结果它的私有属性还造成政府不得不在必要的时候帮助这个私人老板，这对于社会上的其它私人老板看来，那是不公平的。

所有这些有关市场化的学术问题，我也并没有都想清楚，但是，那些主张进一步推进私有化进程的人，主张减少政府干预的人，真的就想清楚了吗？

改革中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共产党要形成一个稳定的管理，就必须在执政集团的内部形成一个利益平衡机制。甚至，按我的反动观点，人民可以不管他们，老百姓可以不管他们。但是执政集团内部的利益平衡，是一定要有的，如果执政集团内部的利益不能够平衡，那是有可能产生较大的危机的。

比如说，当国家决定给现任的国企管理层很大的好处，有的人因此而成了亿万富翁，那么这个国企的已经退休的前任不满意怎么办呢？国企发展到今天，有贡献的人难道只有现任的管理层吗？就没有前任的管理层吗？没有当年成千上万牺牲的烈士们的功劳吗？要不要给烈士亲属很大一笔份额呢？一些国企建立的时候征了很多土地，那些被征地的人民离乡背井，他们没有做出贡献吗？他们也要求股份呢？

此外，大家都是共产党员，本来都是在做革命工作，结果你国企的管理人员成了亿万富翁，那么主持行政工作的共产党员，那些市长省长们，那些街头巡逻的警察们，会不会心理不平衡呢？你国企的管理人员就真的那么大本事？那你何不早一些就辞职了去私企挣大钱呢？

这么一来，共产党执政集团为了摆平这些利益冲突，就只好给省长，市长，处长，科长，直到警察，都大规模提高工资，这样整个国家的执政集团的费用急剧上升，人民的负担进一步加剧，国家有没有可能会破产啊？

所有这些，都牵涉到一些管理学方法的问题，利益平衡的问题。

既然如此，中国的情况就是和外国不同，而且原来的一些管理办法未见得没有道理，在改革的时候没有必要脱离实际情况非要向外国靠拢不可。